【原标题】在埃塞触摸非洲工业化脉搏
文/本报驻亚的斯亚贝巴记者 刘方强
不知不觉,笔者已在埃塞俄比亚常驻两年。由于工作原因,我经常与本地媒体同行打交道。前不久,埃塞俄比亚通讯社纪录片工作部主任舍瓦耶给我打来电话,他们正在为埃塞的工业园制作宣传片,希望我能协助中文版本的翻译和配音。
我曾多次采访并报道埃塞的工业园区,见证了它们的发展;制作中文版本的宣传片也是为了吸引更多中国企业入驻,尽管工作繁忙,我还是欣然接受了对方的请求。
一个手势当地员工就懂了
“年轻的劳动力、丰富的原材料、广阔的市场……为工业发展保驾护航。”纪录片里的解说词铿锵有力,诚邀全球投资者来到这片古老而又充满活力的东非大地。
作为地区大国,埃塞俄比亚在投资环境方面确实拥有诸多得天独厚的优势。由于地处东非高原,水利资源丰富,埃塞俄比亚被誉为“东非水塔”,水电资源充足;作为非洲人口第二大国,埃塞总人口约1.3亿,70%的人口年龄在30岁以下,年轻的人口群体成为推动经济增长和创新的强大动力。
然而,由于工业化进程起步较晚,大约20年前,埃塞俄比亚并没有工业园的概念。记得有一次采访该国前总理海尔马里亚姆时,他告诉我,在充分了解工业园的产业集群效应后,他曾向中国提出,希望借鉴中国经验,加速发展本国的制造业。
“如果你想吸引更多的鸟儿到来,那就要建好鸟窝。”海尔马里亚姆回忆说,当听到中国领导人这样的比喻后,他豁然开朗。这也就是中国所说的“筑巢引凤”。不久后,他就带领政府官员、企业代表到中国沿海地区学习工业园区的建设与发展经验。
位于首都亚的斯亚贝巴东南约50公里的东方工业园,是埃塞俄比亚首个工业园区,由中国民营企业投资创建。经过多年发展,东方工业园目前已有100余家企业入驻,涵盖建材、钢铁、汽车组装、金属加工和纺织等行业,为埃塞俄比亚实现产品进口替代、增加外汇收入做出重要贡献,还为当地创造了约2.3万个就业岗位。尤为重要的是,从政策法规到建厂运营,东方工业园为该国工业化进程以及后续的园区建设蹚出了一条前所未有的新路。
2023年11月3日在埃塞俄比亚杜凯姆市拍摄的东方工业园大门(受访者供图)
位于东方工业园的东方纺织印染有限公司经理格图·克贝贝,与记者相熟。他是园区飞速发展的见证者之一。6年间,他从基层工人一步步晋升到管理岗位。克贝贝今年35岁,毕业后就加入了这家工厂,最早从定型机操作工做起,后来他不断接受新技术培训,目前已经可以初步诊断并维修工厂机器。后来,由于表现出色,他被提拔成管理层,管理着约200名工人。
公司负责人李建荣告诉我,刚起步那会,工厂有大约80名中国工人,现在只剩一半,主要是因为当地员工培养出来了,不需要那么多中国人。“现在跟当地老员工交流,一个眼神一个手势他就懂了。刚来的时候都是一板一眼地亲手去教。”
此外,东方纺织印染等中国工厂还带动了很多埃塞本地代理商,一些当地企业赚到钱后,去中国学习和采购,认识了更多中国企业,又合伙到埃塞投资开厂。
2024年2月16日,在埃塞俄比亚杜凯姆市的东方工业园,工人在东方纺织印染有限公司的车间内工作。(受访者供图)
以点带面,以面促全。目前,埃塞俄比亚已建成24个综合产业园区,所有园区都拥有全套的生产运营和商业服务,覆盖医药产业、纺织服装产业以及信息技术产业等。在推动出口增长、创造就业以及促进进口替代方面,这些工业园区正发挥着越来越重要的作用。
高速上有回到中国的感觉
在非洲发展工业,人力成本相对较低,但由于在基础设施领域存在大量投资缺口,物流成本远高于世界平均水平。近些年,埃塞俄比亚通过大力发展交通基础设施来增加内部联通并促进商贸发展。在此过程中,大量的中国企业来到埃塞,帮助当地建设了第一条高速公路、第一条城市轻轨和第一条跨国电气化铁路。
亚的斯亚贝巴至阿达玛的公路一直是埃塞国家物流运输的大动脉,每天有大量车辆通过这条公路往返于埃塞和吉布提港口之间。然而,两地间的公路常年拥挤不堪,运输效率低下,一度成为埃塞外贸物流的瓶颈。
2014年5月,由中交集团承建的亚的斯亚贝巴—阿达玛高速公路竣工,交通拥堵的困境得到改善。这条公路新旧两条线我都走过,对比明显。旧的道路类似于国内的省道,但是由于常年有重型货车行驶,地面坑坑洼洼,尘土飞扬。而高速公路基本上和国内的没有区别,收费站、防护栏、服务区应有尽有,再加上路边一些中企的广告牌,每一次行驶在这条高速上,恍惚间都有一种回到中国的感觉。
作为世界上人口最多的陆锁国,埃塞俄比亚主要的出海口是邻国的吉布提港,每年超95%的外贸产品需要经吉布提港转运。2018年1月1日,由中企承建的亚吉铁路(亚的斯亚贝巴—吉布提)正式开通商业运营。752公里的运输里程,公路运输需要3至7天,亚吉铁路通车后,货运只需20小时,运输成本也只有公路运输的三分之二。
类似的发展愿景,也在非洲其他国家加速落地。2025年11月,坦赞铁路激活项目进入全面施工阶段。随着激活项目的推进,坦赞铁路货运能力预计将提升至每年240万吨,货物运输时间或将缩短近三分之二。这条被誉为“自由之路”的铁路,将成为促进区域贸易、发展制造业、扩大就业的重要引擎。
雇主对鲁班工坊毕业生很满意
非洲是世界上人口最年轻的大陆。非洲联盟(非盟)和非洲发展银行发布的数据显示,15岁至35岁的非洲人总数超过4亿,预计到2050年将超8.3亿。年轻人是推动非洲工业化和可持续发展的宝贵财富。近年来,中国通过职业技术教育与培训合作,不断赋能非洲年轻人,帮助非洲将人口红利转变为强大生产力。以鲁班工坊为代表的中国职教品牌已扎根非洲多国,一套以市场为导向、产教融合的模式正在逐渐形成。
在亚的斯亚贝巴的鲁班工坊实训室内,一只工业机器人手臂正在抓取实物,模拟流水线生产。借助来自中国的机电一体化控制平台,教师正向学生讲解自动化设备的操作和运行。
这家由中国援建的鲁班工坊于2021年揭牌运营,设有工业传感器、机电一体化、工业控制、工业机器人四个培养方向,已被非盟确定为面向全非洲的高素质技能人才培训中心。
2024年2月15日,在亚的斯亚贝巴的埃塞俄比亚联邦职业技术培训学院,鲁班工坊中方负责人江绛(左)与当地教师约纳斯·阿凯莱(中文名艾友涵)交流教学内容。(李亚辉 摄)
在实训室门口的照片墙上,挂满鲁班工坊毕业生的工作照。“这些照片都是各家雇主企业主动寄来的,他们对毕业生很满意。”鲁班工坊中方协调人潘良告诉我。
令我惊喜的是,我采访过的当地大学生赫诺克,在2024年重庆举办的第二届“一带一路”国际技能大赛中,获得非洲地区参赛选手中最好名次。至今,赫诺克还与我保持着联系,偶尔向我展示他最新的研究成果,并咨询中国在这些领域的进展。
自2019年吉布提揭牌非洲首家鲁班工坊以来,从东部的肯尼亚、坦桑尼亚到西部的尼日利亚,从东北部的吉布提、埃塞俄比亚到跨亚非两大洲的埃及,至今已有17家鲁班工坊在15个非洲国家落地扎根、开花结果,成为中国职业教育国际合作的一张闪亮名片。我在采访中了解到,工坊毕业生广受欢迎,当地企业、中资企业、跨国企业都到鲁班工坊寻找他们需要的人才。
在埃塞俄比亚杜凯姆市的东方工业园,工人在工作间隙休息。(李亚辉 摄)
非洲工业化要有自己的节奏
历史上,西方发达国家用200多年完成了工业革命,中国用70多年时间,就基本走完西方发达国家所走过的工业化道路,被称为人类历史上罕见的发展奇迹。非洲大陆与中国人口相当,我时常在想,非洲需要多少年才能完成自己的工业化进程?
不可否认,近年来不少非洲国家工业化取得明显进展,在经济社会发展方面有所改善。然而,当我漫步在亚的斯亚贝巴的街头,为了寻找两节5号电池还需打听半天时;每当回国休假,身边的朋友嘱托帮忙带回各种生活用品时;看着老旧的汽车在路上冒着黑烟行驶时,我也会认清现实,这里是非洲,生活物资还不够丰富,工业化进程任重道远。
长久以来,非洲大陆被国际社会边缘化,资源被大量攫取,成为世界原材料的“仓库”。尽管非洲各国在不断努力,延长产业链,增加产品附加值,但当前大部分非洲国家缺乏完整的工业体系,就连最基础的工业零部件依然需要进口。
政局不稳、经济结构单一、基础设施短板突出、内部贸易薄弱、对外部市场和体系过度依赖等问题,严重制约了非洲大陆的工业化进程。
自2000年以来,《非洲增长与机遇法案》一直是美国对非经济政策的核心,该法案允许符合条件的撒哈拉以南非洲国家对美出口超过1800种产品免关税。2020年埃塞北部爆发内战,2022年,美国以埃塞政府侵犯人权为由,暂停埃塞享受该法案的优惠政策。2025年,美国对埃塞加征10%的关税,进一步削弱该国出口商品的竞争力,尤其是纺织服装业。
在采访调研过程中,很多非洲专家都表示,在推动合作伙伴多元化的过程中,非洲可考虑进一步将重点转向亚洲,尤其是中国。中国已连续16年保持非洲第一大贸易伙伴国地位,此外,中国已宣布落实对53个非洲建交国实施100%税目产品零关税举措。
同样值得关注的是,发展离不开稳定且安全的环境。近年来,非洲多国内战、政变接二连三发生,工业化进程严重受阻。埃塞北部的提格雷州和阿姆哈拉州曾是该国的工业重镇,经济基础良好。然而,2020年至2022年,该地区冲突不断,战争使得多年的工业发展毁于一旦,大部分厂房陷入瘫痪,至今仍未完全恢复生产。
2025年以来,马达加斯加、几内亚比绍接连发生政变;在被称为“非洲心脏”的大湖地区,刚果(金)东部12月战火再起,该国政府军与“M23运动”冲突升级,50多万人被迫逃离家园;苏丹持续两年多的武装冲突造成大量平民死亡,3000多万人急需人道主义援助。
尽管各国局势动荡的直接诱因不尽相同,但其背后普遍交织着殖民遗留问题、恐怖主义蔓延、经济发展滞后等治理难题。政局不稳,商人担心政策突变、资金和人身安全。在这种环境下,企业自然不愿投资,工人无法就业,整个社会的生产力和创造力也会被扼杀。
在这样的背景下,非洲的工业化进程注定无法一蹴而就,其推进需要各国在基础设施、政策体系、区域协作及营商环境等关键领域形成合力。以东方工业园为例,该园区依托中国技术支持解决了电力供应难题,成功吸引了陶瓷、纺织等制造企业入驻,成为区域工业化的示范标杆。非洲整体仍面临显著电力缺口,但这一挑战恰恰可以转化为投资机遇,尤其在可再生能源领域,如太阳能和风能开发,可成为推动工业化的新动力。
除了需要完善硬件设施外,营商环境的优化也是决定非洲工业化前景的关键因素。政策稳定、法治透明和税收合理等“软件”因素,直接影响企业的去留。唯有构建可预期的政策框架和高效的服务体系,才能吸引并留住企业,推动非洲工业化迈向可持续发展阶段。
可以说,非洲工业化之路,是一场与时间、资源和制度的多重赛跑。非洲人民需要解决政治环境、基础设施、全球分工、教育等根本问题,如果这些瓶颈无法突破,工业化进程可能会被无限延长。充满希望的是,在一次次采访中,我也深刻感受到非洲年轻人口的活力和市场的潜力,这是工业化最大的底气。
当年轻人口的红利逐渐转化为技术工人的储备,当区域合作消弭了贸易壁垒,当稳定的营商环境吸引全球资本驻足……人们或许不能很快见证另一个工业发展奇迹,但我相信,这片大陆终将找到属于自己的工业化节奏。
刊于《参考消息》2026年1月1日第10版
编辑 张嘉庆



































